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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取消乐队是村民们对于国家制度的支持,那么对于举办丧葬仪式不得超过三天的规定,村民们则显得不那么支持了。规定出台以来。没有任何一个丧葬仪式是在三天之内就举办完的,反而有增加的趋势。笔者在访问调查中听到的最多的则是“三天时间该办的事办不完啊”,其中隐含的逻则是,对于后事的处理,有其独特的规定,即在什么时间举办什么样的仪式是约定俗成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些禁忌也是规定了人们应该做什么而不应该做什么。人们之所以会相信禁忌并且遵守着禁忌,正是一种信仰,人们都希望通过仪式能够将死者体面送走,并且通过遵守习俗,祈求死者灵魂能够保佑世人安康,至少是企盼不会带来麻烦或者不好的影响。

胡村举办丧葬仪式的时间因此并没有因为规定的出台而改为只天,反而是有增加的趋势,越来越多的人家举办丧葬仪式时间由原来的五天改为六天,更有甚者则是持续八天。这种改变在于“择吉日”的兴起,也叫“看日子”、“拣日子”,也就是说请风水先生根据死者家属的出生时辰、宅基地位置等信息,为举办丧礼的人家选择一个较为吉利的时间和方位出丧,如果时间或者位置不对,则“会对后人有碍妨”。这种趋吉避凶的习俗是中国自古以来就存在的传统习俗文化,是专业人士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所积累的经验,从而给有需要的人进行指导。尽管 “择吉日”一度被认为是封建迷信活动,但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却在心理上起到了较大的安抚作用,人们相信通过“择吉日”,并按照风水先生的指示在特定的时间出殡,接下来的生活便不会受到影响。
学术界也曾经指出,迷信风水是中国人的普遍现象(彭玉生,2009;刘劲峰,2000:张新光,2004; 1976,不论是在华南还是华北农村,人们总是把好运气和坏运气包括有无子嗣,都归因于祖坟风水。中国人死后则希望被埋葬在风水宝地,以荫蔽子孙后代。只有风水好,祖先才能从阴间继续庇护他们的子孙。据史料记载,为了和兄弟争夺风水宝地,竟然有人选择吞金而亡。在胡村,更多的是后代希望能够将死者埋在风水较好的祖坟,主动寻求死者的庇护。
通过与被访者ZFX的交谈,便可以理解胡村的人们为什么会如此“迷信”。 "HXX C ZFX的邻居)他两口子结婚三四年了,没有孩子,心思有病呢,花了好多钱到处看医生,在县医院没查出毛病,又去济南(省会)看,吃了多少药都没治好,后来请风水先生给看了看,人家说是坟地有问题,HXX按风水先生说的,把坟地改到东北那块地里,这不是孩子现在七个月大了,真是这么回事,要不怎么这么巧哩,该信的就得信啊”,然而通过风水先生解决“麻烦”的绝不止这一个案例。
笔者经过访问,发现其实在整个村里,有不少人家都是因为家里遇上麻烦后就去找风水先生,比如HWX的儿子长得非常英俊帅气,刚结婚两年,然而却在前年出了一场非常严重的车祸,头部做了手术,左腿糜烂严重以致做了截肢处理,安上假肢,不但花去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而且儿媳妇也闹离婚,最终留下刚满一周岁的孙女。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来说,真的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于是HWX就去拜访风水先生,风水先生告诉其家坟地是因为离着道路太近,而且旁边就是化工厂,环境嘈杂,会让祖先的灵魂“不得安宁”,于是其便依照风水先生的意见将坟地迁往了一块风水宝地,其妻子也从此开始信基督教,每个周末去教堂做礼拜,家里还有从泰山庙请来的石头放在房角;HMJ家前年曾经多次被盗,先后丢失一辆新的农用三轮车、一头牛,对于农户来说这可谓就是家宝了,其儿子外出务工也总是精神萎靡,被人骗,面对这样的麻烦,其也是选择去拜访风水先生,迁动坟地,之后其家庭生活开始慢慢有所好转。可见,当村民家里遇上比较大的麻烦之后总是会想尽各种办法,无论是将“天灾”嫁祸于坟地的风水,还是去信基督等行为,其本质其实是村民们对于家庭平安无事的渴望。为了避免给家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为了使自己家的生活能够安然,人们宁愿相信一些神秘的东西的存在。
另外,在熟人社会的村庄中,这些所发生的事件很快便传播开来,从而对人们的行为产生影响。HXX之所以对风水先生的言论深信不疑除了其结婚迟迟没有孩子之外,还在于其堂弟骑着摩托车去工厂上夜班的路上,不小心撞到树上,当场死亡,其觉得非常蹊跷,而风水先生也正是指出是其家坟地有问题,所以在前不久其父亲去世,HXX当天下午就匆匆带着自己所有家人的信息(出生时辰、属相等)去拜访了风水先生,咨询关于举办丧葬仪式的注意事项,风水先生告诉其要在第六天出殡,而且要在家的西南方向行祭,出家门时间不宜超过一点半。笔者有幸亲眼目睹这场丧葬仪式,发现确实是按照风水先生的指示进行的,所以在一点钟的时候喇叭就开始想了,听到喇叭响后周围的人闻声赶来看热闹,听得人们议论最多的正是,“怎么这么早啊”“这才几点啊就出丧”“人家看的日子,不让超过一点半,那怎么着哩,就得早点出门哎”之类的对话,可见人们对于“择吉日”己经习以为常。而只要“择日子”,每家每户的情况并不一样,所以不可能使得丧葬仪式的举办时间都能限制在三天内,择吉文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阻碍了丧葬仪式不得超过三天这一规定的实行。
笔者经过访问得知请风水先生一次需要1000元。在经济高度发展的今天,可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其实并不多,然而对于当地的村民来说呢?笔者了解到,在当地工厂用工费用一天是50元,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大致一小时薪资是5元钱,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耕地收入依然是当地村民的主要生活来源之一,主要种植的粮食作物是玉米和小麦,而玉米的价格是八毛钱左右,一亩地的粮食产量是500公斤到600公斤之间,因此其实1000元其实己经并不算小的数目。对于举办丧葬仪式的大多数人家来说,死者都是因病去世,仅仅治病就花去大多数积蓄,这样的情况下1000元更是不可忽视的。然而村民们依然是不吝请教风水先生,用村民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等出了事可就不是1000块钱的事了,一家人都过不好”。
在被问到如果不按规定举办丧葬仪式的话,不担心会受到村干部的惩罚吗?村民们大都会说“大不了就挨罚嘛,罚就罚嘛,人都死了,该怎么办就得怎么办啊”,而其实现实生活中,村干部并没有因为一家举办丧葬仪式超过三天而对其有过任何的指责和惩罚。前文也曾提到,其实在村庄中,人们都奉行的是“死者为大”的逻辑,也就是在举办丧葬仪式时任何人都不宜进行干扰。而择吉文化的兴起也使得村民们从自己家庭未来的幸福美好着想而听从风水先生的指示确定丧葬仪式的举办时间和地点,即使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此外,“别人都这么做”的行动逻辑依然是规定难以执行的另一个原因,只要有一个破例者便会出现跟随者,所谓“法不责众”即是如此。
胡村村民在举办丧葬仪式的过程中,面对来自制度层面的规定,并没有完全遵照执行,而是有选择的进行接受。忠诚于仪式各环节意义内涵,使得传统丧葬仪式较为完整的保留下来。本着对死者负责、为生者祈福的原则,遵照传统举办仪式。因循着人际互动的互惠机制,将丧葬仪式变为互帮互助、礼尚往来的舞台。在胡村,丧葬仪式更多的是一种传统习俗,是由长辈们代代传下来的乡规民约,在什么时间应该做哪些事情都是既定的,人们相信只要按照流程来,才能将死者妥善安置,并且不会给后者带来坏的影响。因此,当推行丧葬仪式举办时间不得超过三天的规定,与传统丧葬仪式举办时间有所冲突的时候,村民在强大的信仰观念下并没有接受,当然,在丧葬仪式的变迁中,随着国家对于火葬政策的推行,在基层干部的强制执行下,普遍被村民接受,火化制度在胡村普遍得到推行。然而仅仅只是接受了火化的形式,还是循着“入土为安”的逻辑对遗体火化后进行装棺埋葬,并没有达到国家所倡导的节约土地的目的。对于民间乐队的取消这一规定,既符合国家对文明节俭办丧事的倡导,同时使乐队所发挥的人情竞争作用失去基础,在理性选择的逻辑下,村民愉快接受这一规定。另外,对于丧葬仪式的举办,大多数人持小心谨慎的态度,遵从传统习俗,不去触碰禁忌。出于对全家相安无事的考虑,村民们宁愿付出一定的代价也会在所不惜地相信风水观念,主动去拜访风水先生,愿意听从风水先生的指导和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