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觉”思想是中国佛教的特产,它的大意是说众生本来就是觉悟的,本来就是佛,本来就有佛性,只是由于烦恼客尘的蔽覆而显现不出来罢了,因此众生的成佛过程就是回归自己的那个“本觉”自性而已。“批判佛教”认为,中国佛教的“本觉”思想强调众生有一个不变的“本性”,违背了以“缘起论”为基础的“无我论”,因而不是佛教。那么“本觉”思想是不是真的就是违背了“无我论”呢?先看《坛经》中的分析。
心量广大,扰知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懊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澳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善知识,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虚空。
这段话以比喻的方式阐述了“自性”之体用,从体上看,“自性”是“空”;从用上看,这“空”的“自性”能含一切万法。“自性”既然在体上是“空”,那这“自性”便不落“我相”,便是“无我”。
再举一个例子。清代禅界名宿湛愚老人著《心灯录》,宣扬人人皆有“此我”,曰:“自无始以来,只有一我,生天生地,生万物,生佛生众生,并无物能生此我者,故此我无所从来。既无所来,则无所去,在古在今,镇然一我而已。人能一悟此我,则人为恒河沙佛中之一佛,岂不快哉?这里的“此我”显然就是“本觉”,就是“自性”。从“批判佛教”的立场来看,宣扬“此我”简直就是跟“无我论”对着干。殊不知,湛愚老人对“此我”的解释却正暗合了“无我论”,他说:“此我实相无相;……教人离一切相,见此无形无相之我,得返本还源之根本。又说:“此我非我相。可见,“此我”不是“我相”,“此我”即是“无我”。
总之,以“自性”、“此我”等中国本土化概念所表达的“本觉”思想与“无我论”并无二致,然而“批判佛教”却只看表面(“自性”、“此我”、“本觉”等名词确实能给人以著于实体化之“我相”的感觉),错误地说“本觉”思想违背“无我论”,这是不应该的。这里我想借用湛愚老人的话来回赠那些持“批判佛教”思想的人,如果他们还为“本觉”思想(包括“此我”思想)违背“无我论”的话:
诸方必起谤议,齐声写我堕我见、我相、识神,那知此我本无见、无相、无识,因著于见、著于相、著于识,故谓之我见、我相、识神。若真知此我,即日游于相、游于见、游于识之中,而无执染,则见、相与识都是真如行及处。可怜这伙俗汉,以盲引盲,日久岁深,难于开示,殊可悯叹。
依据中国佛教经典在第二条进路上审查“批判佛教”的两大议题“如来藏思想不是佛教”和“本觉思想不是佛教”就到此为止。虽然我们不可能(实际上也没有必要)穷尽中国佛教的所有经典,但仅以上几例就足以说明“批判佛教”的上述两大议题是不能成立的,至少是不能完全成立的,因为按中国佛教的相关经典,“如来藏”思想和“本觉”思想都没有违背“缘起论”(包括“无我论”),因而都是佛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