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俗的变易,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也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其中有思想的交锋,习惯的惰性,也有利益的交叉,权力的博弈。晚清、民国期间,都有新旧交集、中西混杂、亦新亦旧、亦中亦西的现象存在。
晚清时期,来华的天主教、基督教传教士都已规定教徒结婚须在教堂举行,规定教徒不得祭祖。这对传统的婚礼、祭礼都形成一定的冲击。上海基督徒、著名医生黄春圃的结婚仪式就是在教堂举行的。一部分妇女亦已冲破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藩篱。1872年((申报》就有文章说:“上海地方之妇女跺蹬街头者不知凡几,途间或遇相识之人,欢然道故,寒暄笑语,视为固然。若行所无事者,甚至茶轩酒肆,杯酒谈心,握手无罚,目贻不禁。"1874年,上海知县的一则告示称:“上海一区,戏馆林立,每当白日西坠,红灯夕张,鬓钗光,衣香人语,沓来纷至,座上客常满,红粉居多。”这些妇女显然已经冲破传统礼俗束缚。19世纪70年代,上海就出现一瞿氏妇女,因其丈夫王某好逸恶劳、终日游荡而要求解除与王某婚姻关系的事件。1895年,上海就有天足会成立。1897年,谭嗣同、梁启超等在上海发起成立不缠足会,以后扩展到全国许多省份。1900年,蔡元培发布征婚启事,便要求女方必须天足,言明将来男方死后,女方可以再嫁,男女两方意见不合可以离婚。
晚清中国,传统礼俗占主导地位,新的礼俗潜滋暗长。到了民国,新的礼俗逐渐占据主导地位,但传统礼俗仍有一定势力。以婚礼而论,大致有3种情况:一是沿用旧式婚礼,按照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程序进行,以内地、农村为多;二是按照新式婚礼的程序进行,以沿海城市为多,特别是读书人中间较多;三是新旧参用,既采纳新式婚礼仪式,又保留了新郎、新妇祀祖及行见家族礼等传统婚礼的内容。以丧礼论,既有采用国家规定的新式葬礼的,送花圈、戴黑纱、开追悼会,也有采用旧式丧礼的,还有新旧参用的,既送花圈,开追悼会,也焚纸钱、纸马,请风水先生选择葬期、坟地。内地、乡村以用传统丧礼为多。即使上海这样比较西化的大城市,沿用传统丧礼的依然不少。民国时期的上海,隔三岔五地总能看到哭丧戴孝、吹吹打打的送葬队伍招摇过市。1916年,轰动一时的盛宣怀大出丧,就是以传统丧礼为基调的。
1935年,上海市市长吴铁城就说:“废除了旧礼节以后,我们现在还没有新礼节制定出来,现在社会上所流行的,都是不中不西,不古不今,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样子,今天与明天不同,明天又与后天不同,使社会几乎成为一个没有规则的社会,大家各自为政,如此凌乱无序的社会。”他以上海出丧的仪仗加以佐证,“许多出丧仪仗,与办喜事差不多,而且用来表示庄严的仪仗,却是由一般极不像样的人充之,精神姿态,固都不整,穿的服装,无奇不有,军乐队所奏的音乐,往往是丧事奏喜乐,喜事奏丧乐,十足地表现出我们社会的没有规则,与没有礼节。”
综上所述,在西力东侵、国际惯例、思想变迁与政治权力推动这四个方面共同作用下,近代中国的礼俗发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变化。礼俗的各个分支,因其历史的久暂、根基的深浅、涉及面的广狭,变迁的情况各不相同。军礼、涉外礼以及官员上下级之间的礼仪(包括臣之礼、总统副总统与下级之礼、不同层级官员之间的礼仪),因其涉及人群为小众,容易变革。立正稍息、鸣响礼炮之类一经移植进来,就很少变易。婚礼、丧礼之类,因其历史悠久,根深蒂固,涉及千家万户,故变易较难。与适应人的健康需求、尊重个人权利、体现平等精神联系在一起的礼俗,一经变易,就极少逆转回潮,没有人再将已经放开的双脚再忍痛缠起,没有人再愿意从自由恋爱退回到父母之命,也没有人在习惯了鞠躬握手之后再退回到跪拜之礼。除了在特定的宗教场所,跪拜礼还在实行,在世俗场合,已极少见到跪拜礼了,因为那种体现尊卑森严的肢体语言,与全球普遍奉行的平等精神恰好背道而驰。不同地区、不同文化环境的人,因其先前礼俗传统不同,所受西礼影响程度不同,在礼俗变易方面也呈现不同的面相。沿海较之内地,大城市较之小城镇,城市较之乡村,变易幅度较大。礼俗之中,礼为规范,俗为习惯,礼不离俗,俗不离礼,相互影响。礼行之久,即化为俗,如追悼会,本是民国时期从西方移植进来的哀悼仪式,推行久了,民众习以为常,就成了习惯。有些俗,是先从民间变起,蔚为风气,然后经政府认定,以法律或条例形式出现,就形成了礼。如妇女走出闺房,参加社交活动,妇女放足,自由恋爱,都是从上海等大城市滥筋,然后浸漫扩展开去,最后得到国家制度层面的认可。
由此可见,变易礼俗,祛恶扬善,去陋就良,政府与民间都各有自己的努力空间。
从鸦片战争以后到1949年以前的礼俗变迁,有三对矛盾在起作用,一是全球化与地方性,二是现代性与传统性,三是民间与政府。国旗、国歌、迎宾礼等,都是全球化与地方性的有机同一。废除跪拜,男女平等,待人接物,既彬彬有礼,又简朴大方,则是融现代性与传统性为一体的表现。近代礼俗,是民间局部礼仪先变,官方主导的局部礼仪也变,然后出现中礼、西礼、古礼、今礼交叉混杂,让人无所适从的局面,然后政府出面制定礼仪。一部完整的国定礼仪尚未制定妥当,就因政权的更迭而中止了。现在,国家提出要制定适应时代要求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礼仪,正当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