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认为,要想了解法相唯识宗的哲学,最理想的观点就是要把安慧的思想体系、护法的思想体系,乃至于传到中国的玄奖、窥基的思想体系,追溯到印度佛学的领域。因为法相唯识宗的哲学属于大乘佛学的支脉,所以了解法相唯识宗的哲学还要追溯到大乘的经典。但是,探究法相唯识宗,不能像三论宗那样诉诸《般若经》,也不能像天台宗那样诉诸《法华经》,或诉诸《涅架经》。如果要探究法相唯识宗的哲学发展,要通过另外一个途径来研究,也就是从《楞伽经》讲起。
因此,我们可以看出,法相唯识宗首先是讲“相”,它是先点化“性”成为“相”。仔细地去了解“相”,就会发现“相”有假相、显相、真相的不同。为了了解哪些是假相、哪些是显相、哪些是真相,应该透过什么样的知识活动与意识形态去了解“相”,便产生了唯识宗识变的道理,才有第八识、第七识、第六识、前五识的各种识。为了认识这个世界,就需要先离开断灭空,再辗转推演出万有宇宙的丰富世界,这些都是要透过种种不同的意识状态去了解。当然这要接受小乘佛学中的俱舍宗与成实宗的思想,再透过《般若经》的主要思想才能做全盘的了解。因为在小乘的佛学里面,是先要打破对物质世界的这一种颠扑不破的物质结构,把它变成五蕴论里面所讲的—色、受、想、行、识。而在这五项当中,色蕴也仅是居第一个概念而己。如果要想了解物质的构造,还是要通过其他四重的心理条件去理解才能加以掌握。
因此,我们可以看出,法相唯识宗思想体系产生的媒介是般若思想。在佛学的发展史上说明宇宙人生有好几种不同的缘起理论。小乘佛学是从“业”的基本概念中,说明它的因果,便形成一大套的轮回思想,所谓惑、业、苦是也。然后便以业为起点,在知识论的发展上称为“无明”,变成对外界的执着而成所知障,又因为不满意外界事物,所以便在情绪上产生困惑而成烦恼障。以这两重障碍做起点,然后产生一套行动方针,不管“因”是属于哪一个段落,“果”是属于哪一个段落,可是从因到果总是在那里循环一大套。而且它是持续性的,在过去是如此,绵延到现在,现在也是如此,透过因果,再绵延到将来。这样的惑、业、苦不断的循环一大套,变做是无穷的束缚,循环不己。这是小乘佛学的“业惑缘起论”。因此在声闻的四圣谛苦、集、灭、道中的灭、道二谛,虽然可以解决轮回的问题,但是在缘起论本身尚谈不到这类的问题。
法相唯识宗拿,生灭门”安排小乘佛教、大乘始教的佛学,再拿“心真如门”安排般若宗的高度智慧与涅梁宗的永恒境界,然后把“识”化成“心”。因为法相唯识宗的思想的根据是如来藏系的经典《楞伽经》中的如来藏、减识,即是真如。法相唯识宗一方面将价值划分为善恶二元,另一方面接受善恶的二元对
立,认为善恶这两种价值基准的根源一个在如来藏,一个在藏识。因此我们可以确定,大乘始教的佛学是从小乘佛学里面发展而来的,是在理想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划个很深的鸿沟,然后从现实世界跳到理想世界那边去但是,从现实世界跳到理想世界那边去之后,沽到那边就沾不到这边,沾到这边就沾不到那边,于是就构成《楞伽经》如来藏、藏识是善、不善因这一个二元对立性的理论。所以在法相唯识宗里面,从弥勒、无著几世亲、护法、戒贤,一直到玄奖、窥基都有一个共同的困惑,就是我们要设想宇宙,就离不开我们的心灵作用,但是在我们的心灵作用里面,却有一个蕴摄的二元性:一方面是杂染的阿赖耶识,另一方面是超越阿赖耶识杂染性的阿摩罗识(Amala vijanna)或“无垢识”。因此,在十几部的法相唯识宗的著作里面,都是在二元对立性中兜圈子,这就是流转识。这样兜来兜去,虽然都是根据心灵来设想我们的生命,但是这个根据的心灵,它原本就是二元对立性的思想产生出来的,所以只能把宇宙与人生的一切秘密,投射到时间之流里面去流转。小乘佛学在这个流转的洪流中出不去,自然会产生困惑;而在大乘始教里面,在那里兜了许多圈子之后,虽然心中向往一个永恒的价值世界,但是始终又上不去。
可是当达到性的唯识时,那么唯识的相也尽,所以在唯识法相学的识变思想里面就是先要离开断灭空,而辗转演变出宇宙万法,知道缘起假、缘起空、缘起无自性,所以到最后还要再回到般若性空里面去转识成智,再讲唯智。方先生认为,这就证明法相唯识宗这个分析学派的思想,当它走到尽头时,才知道它的思想会产生许多的根本错误。
另外,方先生以唯识论里的“证自证分”和理性相印(方心目中的理性),认为可以达到体用合一的境界,这一点是值得怀疑的。因为,唯识论并不承认有离开识而实在的境(对象)。换言之,唯识论认为八个识皆分别由它们自己变现出它们所认识的对象(境)。所谓三性,即圆成实性、遍计所执性和依他起性。它们虽可以区分本质、本体和现象的关系,但圆成实性讲的是有为法里的真如,并不是无为法中的真如无为。这样,有为法和无为法的真如仍隔着一层,本体和现象还是对立的。至于“证自证分”,虽说是“自证分”的所依,而“自证分”又是心的具有能认识作用部分(“见分”)和心中属于被认识的形相的部分(“相分”)的所依。总之,方先生所依据的唯识论的“证自证分”实际上还停留在主观范围内的主客同一。可见,方先生早期所理解的这种“体用合一”是带有明显唯识论的主观唯心主义的虚幻“统一”。事实上,本体(无为法的真如无为)和现象(有为法的真如)还是隔离开的。当然,方先生晚年更倾向于华严教义,对唯识宗相对淡化,大概也是意识到这种“理”和“事”在唯识论那里还是分开的。
因此,从事实上面看起来,如果没有大乘的般若经典,便很难完全打破小乘佛学中的我执与法执;有了般若经典,才有了这种方便。不过虽然大乘的般若经典比较方便,但是在这里面又含有一种危险,这个危险就是说,当我们藉着假名来描写缘起性的发展过程时,对于所描写的缘起作用,倘若不能把握它内在的核心性质的究竟到底是什么,便会产生“缘起无性”。可是如果执著这个“缘起无性”,就会落空。落空之后,就会像《大般若经》里面所讲的内空、外空、内外空、大空·····一直下来连空也都要空—故讲“空空”。如果还要这样子往下去追的话,那么危险就来了,因为如此追下去便会落入顽空与断灭空的领域,所以大乘始教如果仅停留在般若经典的领域时,可以说是又要变成一套新的顽固思想。
了解了这一层之后,我们才能深切理解为何从大乘始教开始起,会有好几种不同的发展。譬如在中国大乘佛学里面的三论宗就是一种新的发展,天台宗也是一种新的发展,法相唯识宗也是一个新的发展。透过这三种大乘佛学的整个思想理路的把握之后,再回过头来讲“有”,这时虽然不执著于“空”,但是却又怕滞留于“有”。如果停滞于“有”,就会产生种种不同的思想体系,这些思想体系借用三论宗吉藏大师的名词,就叫做“迂谛”①(迂远拘泥而不切合事理的论调)。“迂谛”就是在思想的发展上,透过种种方便般若的假设去进行论证,但是对于它所假设的东西,却言之无物。换句话说,就是说它并没有实际的对象。它如果没有实际的对象来做依据,那么结果就会变成一种语言文字上面的戏论,只是在玩弄语言文字。所以从三论宗与天台宗的立场来看,一直到法相唯识宗,都是要透过缘生论来立论,然后“亦空亦有”,去掉两方面的偏颇意见,另求一个“中道”,也就是在“空、有”的中间再要给予折衷。然后讲空而不是断灭空、顽空,而是真空;讲有时并不滞留于有,并非只是玩弄语言文字的戏论,仅说些假话而已,而是要再透过种种方便的施设,来形容许多现象,对于这些现象要深入堂奥去看,去掉它的幻象部分,彰显它的真相‘这样,便自然产生“非空非有,亦空亦有”的中道观。
可是,当形成这个“中道观”之后,又会产生另外一种危险,也就是说,哲学上解说折衷的说法,是方便其辞的一种说法,它是怕人走到思想的危险之路上面去。因为如果为此而走上另一条路的话,很难断定这另一条路是不是又是一条思想的危险之路。或者说要人在这两条路都不要沾滞。但是,即使说不沾滞在这两方面,而停留在其中间的那一条道路上,是不是也会切断了思想的生机?如果这样的话就会变成“无生论”。因为在思想领域中,既不能够靠“有”这一边,靠上去就是沾滞有;也不能够靠“空”那边,靠上去就会落到顽空或断灭空的里面去。然后,就会产生许许多多的顾忌。当你在思考时,如果妄加论断,可能就会靠上危险错误的领域中去,可是又不能因为会靠上危险错误就不要人停下来去想(stop to think)。停止去想(stop thinking)是最安全的一种办法。所以在佛学领域上又产生“无生论”,这就是说,在思想上面我们不必再多费心机了,我们不必设想出那么多的假设来束缚自己。由于有这么多的假设,反而把这种学说的笑柄交给别人,让人家嘲笑。可是,如果大家都停止去想(stop thinking),那么学术的生机就断了。